那些并不属实的趣闻
我们在做短视频,讲各种语言怎么表达日常事物。每条趣闻都必须先经过两个来源的核实,而网上一些最受追捧的语言趣闻没能过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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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秋天,我们开始做短视频,讲不同语言怎么说日常的事:公鸡怎么叫,接电话说什么,童话故事怎么开头。每条视频一分钟左右,里面的每一幅画都是用代码画出来的。在我写下这些文字时,其中一条在 TikTok 上收获了数百个赞。

画面选自目前九条视频中的四条。
每条视频最多装下十四条小知识,而所有知识都遵守同一条规则:只有当两个相互独立的来源说法一致,并且其中一个是词典或原始文本时,一个短语才能放进视频。
我本以为这条规则顶多让我们多花一个下午。结果,它让我们丢掉了几句最喜欢的台词。
日本情侣真的会互称“长眼睛的鸡蛋”吗?
不会。这个说法在一份又一份“全球可爱昵称”清单里反复出现,本来会是我们那条讲人们如何称呼心上人的视频里最出彩的一句。
我们顺藤摸瓜,追到了 BBC News Magazine 2013 年的一篇专题文章《Languages of love: 10 unusual terms of endearment》(爱的语言:10 个不寻常的爱称)。文中说,在日本,女性“常被爱她们的人称作‘长眼睛的鸡蛋’”,并给出日语说法“Tamago kato no kao”。从那以后,各路博客和盘点文章便一再转述这句话。

这个说法背后的短语卵型の顔(tamago-gata no kao)确实是地道的日语,意思是“鹅蛋脸”。它描述的是脸的形状,里面压根没有“眼睛”这个词,我们也没找到任何一本词典把它列为对人的称呼。
早就有人问过了。2022 年,一位学习者在 WaniKani 论坛上发帖说,有个教英语的朋友正在为一张信息图收集各国昵称,网上给出了这一条。第一条回复是:“嗯,这肯定不对。”
所以,那条视频里有法国的跳蚤、波兰的青蛙和土耳其的肝,唯独没有鸡蛋。
我们怎么核实一条趣闻?
每个短语在写进脚本之前,都要走同样的五个步骤。
- **找到它在原语言中的写法。**只存在于英语里的“事实”是个危险信号。BBC 给出的“Tamago kato no kao”里就有个拼写错误,旁边没有日语原文的话,很难发现。
- **查该语言自己的词典。**西班牙语查的是西班牙皇家学院的词典,乌克兰语查的是科学院词典,土耳其语查的是土耳其语言协会的词典。
- **转载只算一个来源。**两份逐字相同的清单,只能算一个证人。网上那些收录公鸡叫声的大表格彼此几乎一模一样,所以我们只把它们算了一次。
- 保留限定条件。“韩国故事的几种开头方式之一”不如“每个韩国故事都这样开头”好引用,但前者才是真的。
- **贴上标签。**每一条都会标为可靠、基本可靠或存疑。存疑的一律不进脚本,哪怕那句话再精彩。
还有哪些说法没过关?
下面是我们在各种清单和搜索结果里碰到的另外六条,以及查证的结果。
| 我们看到的说法 | 我们的查证结果 |
|---|---|
| 西班牙语用“等牛飞上天的时候”表示“永远不会” | 这个说法见于维基百科上一份没有注明出处的列表,我们查遍西班牙语词典也没找到。西班牙皇家学院收录的是 cuando las ranas críen pelo:等青蛙长毛的时候。 |
| 捷克童话以“越过七座山、七条河”开头 | 越过七座山的是波兰童话。捷克童话要越过九座:za devatero horami a devatero řekami。 |
| 日本的纳税人示例名叫“Taxpayment Taro”(纳税太郎) | 维基百科是这么说的。但在日本国税厅自己的申报表样本上,这个名字是国税 太郎(Kokuzei Taro),也就是“国税太郎”。 |
| 豪萨族说书人开场会说:“讲个故事,讲个故事。让它来,让它去。” | 顺序正好反了。《巴黎评论》和 1913 年的一部豪萨故事集里写的都是“让它去,让它来”。 |
| 越南语把鸡皮疙瘩叫作“蜗牛疙瘩” | 这个词是 gai ốc:“刺”加“蜗牛”。 |
| “Hello”源自匈牙利语 hallom,意为“我听见了” | 这只是个传说。《牛津英语词典》收录的最早见诸印刷的“hello”出自 1827 年,比电话问世早了大约五十年。 |

太郎那一条是我们自己的错。第二轮核查没通过时,我们已经用错误的名字录好了旁白,只好重录了一遍。
我们自己的 AI 工具又在哪里出了错?
这些视频的每一个环节都用到了 AI,而它犯的一些错误,看上去跟事实一模一样。
有个搜索助手替我们汇总了关于昵称的搜索结果,称威尔士语 cwtch 的字面意思是“你埋葬我”。其实 cwtch 是拥抱的意思。“愿你埋葬我”则是黎凡特阿拉伯语里的一句爱称。从原始资料到摘要的某个环节,这两样东西被拼成了一句言之凿凿的话。
负责审看成片的 AI 模型告诉我们,其中一条视频没有背景音乐,可它明明有;它还把一个正确的说话人标签标成了有问题。
这些工具我们至今都还在用。它们给出的结果,和清单、博客文章一样,都要经过同样的双来源核查。
哪些真事比讹传还离奇?
核查没有白费,因为真的比假的更精彩。

- 韩国故事可以用“在老虎抽烟的年代”开头。儿童文学作家方定焕 1926 年的一篇故事就是这样开篇的。
- 土耳其故事以“在跳蚤当理发师、骆驼当报信人的年代”开头。
- 有个乌克兰故事结尾时,说书人会顺手递上账单:“故事归你,一串 bublyky 归我。”Bublyky 是一种串在绳子上卖的环形面包,这句话出自 19 世纪 90 年代记录的一部故事集。
- 韩国的表格用洪吉童作示例名字。他是一部古典小说里的侠盗英雄,这部小说的译者 Minsoo Kang 在 NPR 上证实,表格上用的确实是这个名字。
- 德国的示例身份证多年来一直归 Erika Mustermann 所有。她的姓氏大致意思是“样本人”。
- 土耳其语和汉语爱一个人时都会搬出肝来:一个说“我肝的一角”,一个说“心肝”。
- 亚历山大·格雷厄姆·贝尔希望人们接电话时说“ahoy”。托马斯·爱迪生在 1877 年提议用“hello”,最后胜出的是“hello”。
一家翻译公司为什么要在意一只公鸡?
“长眼睛的蛋”背后的错误,恰恰是翻译要防范的:轻信一个短语“据说”的意思,却不去看它对说这话的人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逐字对译的释义可以完全准确,却依然让人会错意。所以我们的视频里总在说“字面意思是”,研究笔记的每个条目里也都有一行,叫作“不得声称”。
我们也希望 Transept 这样运作:AI 起草,人来核查,记录里写明哪部分出自谁手。更多内容请看我们爱 AI,但是……。
您知道关于自己母语的趣事吗?
告诉我们吧。在我们的 TikTok 上任意一条视频下留言,我们会先拿两个来源核实一遍,然后才会让它靠近公鸡。
Mariia
资料来源
- “长眼睛的蛋”:BBC News Magazine,“Languages of love: 10 unusual terms of endearment”,2013 年,参阅的是 The New Times 的转载版,2013 年 6 月 1 日。论坛提问与回复:WaniKani Community,2022 年 10 月。
- “等青蛙长毛的时候”:西班牙皇家学院,Diccionario del estudiante,词条 rana。没有注明出处的“牛”:维基百科,List of idioms of improbability。
- 九座山:捷克科学院词典 Slovník spisovného jazyka českého,词条 devaterý。
- 国税太郎:日本国税厅由国税 太郎填写的申报表样本。“Nōzei Tarō”:维基百科,List of placeholder names,我们也是在这里读到 Erika Mustermann 的。
- 豪萨语开场白:Anthony Madrid,“Once Upon a Time” and Other Formulaic Folktale Flourishes,《巴黎评论》,2018 年 5 月 23 日;R. Sutherland Rattray,Hausa Folk-Lore, Customs, Proverbs, Etc.,牛津,1913 年。
- Gai ốc:维基词典中越南语词 gai 和 ốc 的词条,经由 goose bump 词条的翻译表查得。
- “Hello”“ahoy”与爱迪生:Robert Krulwich,A (Shockingly) Short History Of “Hello”,NPR,2011 年;哈格利博物馆与图书馆,Thomas Edison suggested “Hello”。匈牙利语传说:维基词典,halló。
- 老虎与烟草:方定焕,호랑이 형님,1926 年,载于韩语维基文库。
- 跳蚤与骆驼:土耳其语维基文库收录的土耳其民间故事 Tembel Kız。
- 一串 bublyky:Borys Hrinchenko 编纂的词典,词条 в’язка;Етноґрафічний збірник,第 2 卷,利沃夫,1896 年。
- 表格上的洪吉童:Minsoo Kang 在 NPR 节目中的讲述,The Story Of Hong Gildong Helps Define Korean Sense Of Identity,2016 年 3 月 14 日。
- 肝:土耳其语言协会词典,ciğerimin köşesi;维基词典,心肝。
作者

Transept 联合创始人。拥有三个英语语言文学学位——曾求学于基辅、俄斯特拉发,并在萨尔茨堡度过了一年。作为乌克兰人,她的写作生涯却大多以英语进行。她最初作为提示词工程师进入 AI 领域,随后转向产品和生命周期营销。她撰写关于真实人物的半虚构故事,并不断探讨在语言转换中究竟丢失了什么。


